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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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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宋虔之心道,許瑞雲跟著他們有一大半原因怕都是為了與柳平文相好,當然這話不好說。於是,宋虔之說了許瑞雲跟著他們的另一個原因,“許瑞雲的父親是一名忠勇之將,他為人也古道熱腸,想為平民百姓盡一份力。如今循州消息不通,不知是什麽光景,水道封鎖,許瑞雲知道不少內情,跟著我們怕是也想做成一番大事。”

“清平盛世,能做什麽大事。”婦人低頭喝茶。

陸觀起身,走上前去,向婦人跪下,拱手道:“王妃真認為眼下乃是盛世?”

宋虔之心中一凜,背脊坐得筆直。

東明王妃緩緩咽下口中那一口先苦後甜,回甘無窮的貢茶,擡起眸,望向陸觀。

“恩公,明哲保身,這是數年前,你幫我兒躲過暗殺時贈給我的四字箴言。怎麽換到恩公自己身上,就不懂了呢?”

陸觀擡頭:“那時候我還沒有見過屍骨成山、血流成河,沒有見過失去父母的孩子在戰場上哀嚎痛哭舉目無親,沒有見過易子而食,沒有見過身穿軍服的士兵向平民揮刀,沒有見過淫人|妻女的無恥惡徒。更沒有見過棄城而逃的一方父母,屯兵在側坐視州城遭屠的軍曹。王妃,您真的認為,這是大楚的清平盛世嗎?”

銅盆中雜亂陳放的花枝微微顫動,枝蔓將水光撕扯成一片一片。

☆、正統(拾伍)

東明王妃明顯楞怔住了,少頃,她笑了起來,笑意一發不可收拾,最後以手絹按住唇角,強自忍住笑,神色恢覆平靜。

“陸大人,請先起來。”

陸觀皺了皺眉。

宋虔之道:“陸觀,起來,好好說話。”

“對,陸大人,我只是久居深閨的婦人,恩公現在是朝廷命官,跪天跪地跪君王,怎麽也不該跪到我的面前來。”

宋虔之扶起陸觀,讓他坐下,暗暗在他掌心用力握了握。

陸觀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木起臉來。

東明王妃優哉游哉地喝了一口茶,明眸一動,望了過來,她看的不是陸觀,而是宋虔之。

“二位大人此行,宮裏可知道?”

陸觀正要開口,手被宋虔之搭住,他看了宋虔之一眼,默不作聲。

“正是奉命南下,查清劉赟的舊部在宋州、循州偽裝成黑狄軍隊,屠戮平民的暴行。”

“哦?”東明王妃嘴唇輕動,“奉誰的命?”

宋虔之微微一笑:“王妃多此一問了。”

“聽說天子要冊立劉赟的女兒做皇後,又已經派人將劉赟從流放之地接回京城,從此劉氏一族,貴不可言,連李相都要禮讓三分。要查劉赟的人,一定不會是皇上了。”

宋虔之暗想,東明王妃說話很客氣,宮裏掌權的只有兩位,不是皇上就只能是太後。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現在周太後的處境,也遠遠不如從前了。

“早些年聽說,太後待皇上是很好的,視如己出。後來又聽說,朝中主事的兩位大臣,兵部尚書與當今宰相,都直接聽命於太後。”東明王妃笑了笑,“不過都是些坊間傳聞,沒人當真的,每一代君主若是與後宮不和、與宰相不和,都有一幫子不幹不凈的小人在後面亂嚼舌根。你們也知道,先夫原就不是個管事的人,我帶著兒子遠離京城,也是想遠離皇室中的種種是非。家中小有薄田,日子過得去也就是了。”

陸觀又想說什麽,被宋虔之一把抓住了手,他只得又把話吞回去。

“是這麽個理。”宋虔之淡道。

婦人很是滿意宋虔之的態度,慈眉善目道:“不過,劉赟此舉,是要做什麽?”

“卑職不知。”宋虔之松開陸觀的手,揣起手,垂下雙眸避免與東明王妃直視。

東明王妃語氣愈發輕松愜意:“劉赟啊,榮宗都認為他是個罪臣,想必是皇上為了早日親政,受了什麽人的蠱惑。”

“王妃說的是。”

東明王妃:“恩公的意思我也聽明白了,不過,東明王府的數百親兵的職責,只是保護王府,祁州有白大將軍這尊守護神,輪不上咱們插手。”

“王妃不必出兵。”陸觀開口了。

“那恩公是要讓我做什麽呢?”

“先帝留下的遺詔,並未傳位給當今聖上。”

東明王妃明顯一楞,神色中的鎮定安然杳然無蹤,眉頭也深深擰了起來。

“什麽?”

陸觀道:“先帝的遺詔並不是傳位給苻明韶,他急著親政,是因為得位不正。”

“這怎麽可能?”東明王妃突然站了起來,鼻翼翕張,瞳孔緊縮,一手撫住心口,半晌,她的臉上毫無血色,有千百個念頭鬧得她腦仁心疼。

“不傳給苻明韶,那遺詔是要傳位給誰?苻明懋?旁的皇子都已經失格……”苻明韶被立為儲君後的那些年,朝中腥風血雨,人人自危,皇子皇孫的血統在當時更像是催命符。東明王妃想不起來自己有多少個不眠之夜是在王府中那座少有人跡的佛堂中度過。

“王妃不必知道,卑職只想得到王妃一個承諾。”宋虔之笑著說。他生得面白如玉,即使近日奔波多添風霜,也仍是氣質清雅的貴公子,言談間不像陸觀急躁。

“宋大人請講。”東明王妃也算看明白了。這是太後的外甥,奉太後的命令南下調查,查的又是劉赟的臟事兒,擺明了皇上太後要撕破臉。她也有了心理準備,暗自掂量著站誰的隊。

宋虔之看了一眼陸觀,眼神一對上,他立刻看回王妃,道:“請王妃按兵不動,自保即可。如果宋、循二州有難民湧入求援,還請王妃量力而為,施以援手。”

東明王妃眉心不易察覺地一顫。

“僅此而已?”

宋虔之看著她,點頭。

“祁州若是亂了,王妃可以帶著小王爺先找個安全的地方,保全自己。”宋虔之道,“眼下是初春,春暖花開之前,總會有一場倒春寒。這個時節的天,就好比小孩兒的臉,想必王妃也是明白的。”

東明王妃咬了咬唇,臉上現出十二萬分的猶疑不安。她是一個要強的女人,丈夫死後,王府裏外都要靠她,如今的日子不好不壞,被打發回封地的閑散王爺都是這麽個處境,俸祿指望不上,吃的用的都看封地是否富庶。東明王這塊地,只能說不好不壞。

變天對東明王這樣的旁支,不僅不壞,還會是翻身的好機會。

“何況,王妃原本難道不是這麽打算的嗎?”

東明王妃楞了楞。

就算陸觀今天沒來,頂多是南邊亂起來時,她帶著兒子過一陣子東奔西逃的日子保全自身,那數百親兵在亂局之中,根本頂不了什麽事。

想通這一點,東明王妃的神色就緩和多了,她笑坐直了身,仔細端詳宋虔之。

“今日二位跟我說的話,可不要再出去胡亂說了,我權當沒有聽過二位大人的話。宋大人說得不錯,真要是亂了起來,我們王府也不過求個自保。”東明王妃眼珠輕輕一動,“再有心幫誰一把,也是分身乏術,有心無力。”

“這我們明白。”陸觀開口道,“事涉機密,也請王妃恕卑職無法言無不盡。”

回放之後,宋虔之才覺得腳趾有點疼,陸觀讓他把靴子脫了,就看見宋虔之白得毫無血色的腳趾尖尖上,起了三四個水泡,浸著淡淡的粉紅。

陸觀手指一碰。

宋虔之就疼得咧嘴,但沒叫,只是撅嘴。

“……”陸觀戳了一下他的腮,有點心疼。

“又不疼。”宋虔之嘀咕道。

陸觀找王府的管家弄了根針,在火上烤燙,紮破水泡,上了點藥粉,非要把宋虔之的腳趾頭包起來。

宋虔之看陸觀有點生氣,拒絕的話盤桓在嘴邊沒敢說。

結果陸觀把他的拇指包得靴子都塞不下,晚膳時宋虔之是被陸觀背去飯廳的,東明王妃沒有同他們一塊兒用膳,席間氣氛輕松不少。

許瑞雲繞著宋虔之走了一圈,發現他的腳趾被紗布裹得像根白蘿蔔,快笑死了。

周先出來,就叫了一聲:“哪個庸醫給您包的,這是怎麽的了?瘸了還是骨頭斷了?怎麽弄的?”

“水泡。”宋虔之郁悶道。

“喲,那可嚴重了,明天怎麽騎馬啊?要不雇一架馬車,我看宋大人別騎馬,坐車得了。”許瑞雲給柳平文夾了一筷子魚,逗他,“要不柳小弟也跟宋大人一塊兒坐馬車,就是多耽誤幾天,等到了京城啊,估計宋州、循州、祁州全都被踏平了,燒光、殺光、搶光,真是苦啊。”

“……”柳平文被嚇得脖子都伸長了,艱難吞咽下嘴裏的食物,吃東西吃得像個小老鼠,“那,那我還是騎馬,許大哥能帶我。”柳平文眼睛一亮,想出來個好辦法,“陸大人可以帶宋大哥,周大人帶李宣,每到一處驛館,咱們就換好馬,最快的那種,一定能盡快趕回京城。”

“你宋大哥那個蘿蔔腳,怎麽騎馬?你想疼死他呀。”許瑞雲唬他。

宋虔之實在看不下去,跟柳平文說不打緊,明天他還騎馬,只是腳趾頭擦了藥,先包起來以免沾了什麽臟東西。

李宣在周先身側坐立不安的,眼睛一直往宋虔之的腳上瞟,手癢得不行,想把宋虔之包著紗布的腳抱到懷裏來,具體要做什麽,他腦子裏也朦朦朧朧想不明白,只覺得要是能夠給他吹兩下,應該就不會疼了。

時刻留意李宣的周先恨不得把他拴在自己褲腰帶上,又不敢,怎麽著也是先帝的兒子,私生的也是龍子,要是事成,這瘋子以後做了皇上,他年紀又輕,什麽時候要是瘋病治好了,想起自己曾經捆過他,豈不是要摘了他的腦袋。

於是周先只好一次又一次眼疾手快把要往宋虔之身上撲的男人給拽回來。

其實仔細想想,李宣只比許瑞雲小點兒,他年紀比宋虔之他們都大。

“要是陸大夫還活著就好了。”半夜裏,宋虔之翻了個身,自然而然地抱住陸觀的腰,他眼睛是閉著的,腦子卻清醒,“你說他兒子醫術怎麽樣?”

“我怎麽知道。”陸觀道,“睡覺。”他拍了拍宋虔之的後頸,那細細的脖子只要他一只手掌就能握住,指尖纏繞著宋虔之後頸窩裏貼著的頭發。

“回去找陸大夫的兒子給李宣瞧一瞧,要是不成,再找何太醫看看。”

陸觀不悅地捏宋虔之的頸子,淡道:“瘋了那麽些年,你讓他突然清醒過來,想起自己是怎麽瘋的,搞不好他不止要瘋,還會要死。”

宋虔之的腦袋在陸觀的懷裏動了動,說話時溫熱的吐息騷擾陸觀的脖子,撓得陸觀有了反應。

宋虔之也立刻就察覺到了,陸觀的腰向後撤開點兒,宋虔之沒有貼上去,不動聲色地將被子扯到兩人中間,小聲說:“你就不能積點口德?”

“說真話都不行?”

宋虔之捏著陸觀的耳朵,小有得意地說:“你就是吃醋。”

“嗯。”陸觀道,“我就吃醋,怎麽了?”

宋虔之一楞,腰上的被子被陸觀扯開,他突然緊緊抱住宋虔之,腰胯向前一送,威脅道:“再不睡我可辦了你,回京路上就這一晚能睡安穩覺,再也沒有這麽好的住處了,你是不是看王府條件好,想親熱又不好意思說?盡扯旁人做什麽?”

“……”宋虔之揪著陸觀的耳朵,“你怎麽越來越不要臉了?”

“跟自家內人面前我要什麽臉。”陸觀吻了吻宋虔之的額頭,拍拍他的肩,“快睡覺。”

宋虔之想到明天要騎馬,不敢亂來,真要是讓陸觀瀉了火,起碼要睡到下午,騎馬也會難受死,趕緊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陸觀察覺到懷裏人沒動靜了,睜開眼,揉小動物似的揉了揉宋虔之的脖子,他的呼吸滾燙,眉頭緊擰著,硬是一柱擎天地堅持到了快天亮的時候,趁著宋虔之沒醒,去沖了個涼,順便見了一見東明王妃,王妃見是他一個人來,帶他去看了看十一歲的東明王。

東明王四更就要起來讀書,五更習武,白天裏上午有師傅講課,下午要學習騎射。

薄亮的天色裏,東明王妃身披著一襲空蕩蕩的長袍,臉色素凈,唇色泛著淡白。

“陸觀。”

陸觀從年幼的東明王身上收回視線。

“只有大楚在,才有苻家的天下,輕重緩急,你心中須得有數。”此刻,東明王妃看上去像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中年婦人,她抱著瘦弱的雙臂,轉過臉來,認真看著眼前二十多歲的青年。

“初次見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只是你身邊那人,他可是周太傅的後代。”東明王妃恍惚地想到第一次見陸觀,他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天真耿直,她心中起了個念頭,不經意間說了出來,“還是你本就看中了他的身份。”

陸觀垂下眼。

“他現在姓宋。”

東明王妃失笑:“一個姓氏而已……”無論宋虔之姓什麽,他身上流著的都有一半周家的血。

“他以後會姓陸。”說完這一句,陸觀已經先走了。

東明王妃失神了好一會兒,嘴角勾了勾。不遠處的婢女提著食盒過來,東明王妃親自接過來,笑著走到兒子跟前,讓他休息一會,用早膳。

☆、劇變(壹)

到京城大概還有十餘天行程,綿綿春雨纏得宋虔之心情也不好,他總覺得心裏焦躁,卻又說不上來是怎麽一回事。

宋虔之盡量不去把事情往壞的地方想。

有一天夜裏,宋虔之夢見從前宋家的祠堂,他年紀小的時候,常常被罰跪在祠堂,那時的宋虔之只有幾歲,不太懂為什麽又惹得老夫人不高興了,更不曉得父親安定侯喝醉酒一大半時候都是為著被他母親那位高高在上的丈人壓迫得喘不過氣,只有將這一口惡氣撒在宋虔之身上。

當時宋虔之年紀小,深得外祖的寵愛,又因為皇帝姨父寵愛他的姨母,他這位小侯爺的身份格外貴重起來。男孩子年紀小時總有一些皮,說破天去也不過是呼朋喚友偷偷抓幾個蟲玩,逃課不上學,下水摸個魚。至於京城子弟十歲往後那些趣事,宋虔之壓根沒機會體味。

祠堂裏供著宋家列祖列宗,宋虔之的夢裏,他像小時候那樣,跪在其中一個蒲團上。

夜深,門縫中漏進一點微光。

宋虔之又冷又餓,爬到供桌上偷偷從堆成小塔的糕點裏摸出來一個梅花糕塞嘴裏,接著將最下一層的點心擺弄好,中間空出的部分上方搭搭好,很快,一座小塔重新堆了起來,絲毫看不出異樣。

宋虔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夢裏是一副小孩的身子,他小時候有點肉,從供桌下去的時候,一不當心,宋虔之的袖子掃到其中一塊木牌。

小胖子只得喘著氣再爬上去,木牌被放回原位的一剎那,眼前白光閃過。

牌子上的幾個字將宋虔之徹底從夢裏驚醒過來。

床上,宋虔之突然坐起,大口喘氣。

陸觀習武,睡眠向來淺,他伸手來抱,宋虔之心有餘悸地躺了回去,這是一間到處漏風的客店,榻上的被褥都泛著春季特有的潮潤。

“做夢了?”陸觀貼著宋虔之的耳朵,輕輕吻他,鼻息沈重地貼著他光滑的脖子輕蹭。

“嗯。”宋虔之推了陸觀一下,人剛剛被推開,又黏上來,眼睛還閉著,宋虔之披散的頭發被陸觀壓在手臂下面,他扯開被子口,脖子裏涼爽了一點兒,宋虔之閉上眼睛,方才心臟狂跳的驚悸猶在,背心也都是汗,潮乎乎的。

“夢見什麽了?”陸觀擡手就摸到宋虔之親吻他眼瞼的嘴唇,繼而摸到他的臉也被汗浸濕了,他睜開眼睛,手指捏著宋虔之的下巴,面對面吻了上去,咬了兩下宋虔之的嘴皮,舌尖在他柔軟的嘴唇上打了個旋,呼吸便是一促,忍不住加深這個吻。

半晌,宋虔之渾身熱汗地將陸觀推開一臂的距離,喘息道:“不舒服,太熱了。”

“打水給你擦擦?”陸觀低沈的聲音問,嘴唇含住宋虔之的鼻梁。春天來了,他總是想碰一碰宋虔之的皮膚,哪怕是摸一摸手背,當然,此刻,他正握著宋虔之的手,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拇指在宋虔之的手背上揉了揉。

陸觀貪戀地想:宋逐星的手真滑。他的食指與中指摩挲著宋虔之的手指,摸到他手指上的薄繭,倏然清醒,當機立斷地下床去打水了。

陸觀打了水回來,宋虔之抱著被子坐在榻上發呆,桌子上的蠟燭已經點亮。陸觀坐在榻邊,擰了帕子,先給宋虔之擦身,然後自己擦,擦完又換了一個盆,出去找熱水。

這間小小的、窮酸的客店,竟然夜裏還有人在廚房守著,鍋裏有熱水沒有用完,陸觀用銅盆裝到房間裏,給宋虔之燙腳,他摸到宋虔之冰冷的腳,屈起食指,在他足底的幾個穴位上頂。

宋虔之叫了兩聲,面紅耳赤地閉了嘴。

“不叫了?”陸觀手指用力。

宋虔之兩只手捂住嘴瞪他。

陸觀便翹起嘴角來笑,將宋虔之兩只腳放到水裏。

朦朧微弱的燭光裏,宋虔之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他彎著腰,在給自己洗腳。宋虔之擡起濕漉漉的腳背,貼著陸觀的手臂蹭了兩下。

“你也洗啊。”

陸觀道:“我又不冷。”

“不洗腳就滾地上去睡。”

陸觀只得也把腳放進了盆裏,他的腳比宋虔之的腳大一圈,盆不夠大,兩個男人的雙腳無法平踩在盆底,陸觀的腳便踩在宋虔之的腳背上,他不敢太用力。

宋虔之的腳背光滑,皮膚很嫩,覺出陸觀腳底的繭,他盯著陸觀的腳,想到他們家莊子裏那些收獲季節裏,將褲腿卷得高高的農戶。

“老看我幹嘛?”陸觀用腳在宋虔之腳上踩了一下。

宋虔之沒有說話,他伸手摸了摸陸觀的臉,用手指的每一寸皮膚仔細感受這男人的眉眼。

“你眉棱骨真高。”

陸觀啊了一聲,完全沒想到宋虔之摸了這麽久,說出這麽一句來,不禁笑了:“怎麽今天晚上特別傻,被李宣帶的?”他伸手撫宋虔之的背脊,手掌隔著薄薄一層的單衣,拭到清淺的涼意。

“沒洗幹凈。”宋虔之皺著眉頭擡手聞了聞手臂,把胳膊遞給陸觀聞。

陸觀臉紅道:“那你自己洗。”

宋虔之抓住陸觀搭在腿上的手:“不,你洗。”

“……好,我洗。”陸觀捏了一下宋虔之的鼻子,想問他到底做了什麽噩夢,猶豫片刻後,他沒問,宋虔之也沒說。

兩人重新躺到被窩裏後,宋虔之抱著他的腰,把頭埋在陸觀胸膛中。安分不到半刻,宋虔之側過頭,拿耳朵貼著陸觀的右胸,聽他的心跳,過了會,陸觀以為宋虔之睡著了,他的呼吸聽上去沈穩綿長。

宋虔之卻說話了:“夢到小時候,我爹罰我跪祠堂,我太餓,爬到供桌上找吃的,碰翻了一個牌位。”宋虔之微微張著嘴,舌頭發幹,他擡頭去親了一下陸觀的嘴唇,拿幹幹的舌頭在陸觀溫熱的嘴唇上舔了一圈,發楞地盯著陸觀鋒利的唇,那裏有一點水漬閃著很小一點光澤。

宋虔之用力閉上眼,腦袋拱在陸觀火熱的胸懷裏。

“牌位怎麽了?”陸觀小聲問,突然,他想到了什麽,輕拍了兩下宋虔之的後腦勺,“夢都是反的,我在夢裏死過不知道多少回,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還有了你。”

宋虔之從來沒聽陸觀講過他的夢,一時間甚至有點忘了他看到牌位上名字的恐懼。

“你總夢見自己、自己……”

“對啊,總是死。”陸觀手指摸到宋虔之的耳朵,他喜歡這一處,另一只手摸到宋虔之手臂上炸開的一片雞皮疙瘩,他知道宋虔之的耳朵格外敏感,越不肯放過。

宋虔之沒躲,追著問他都夢些什麽。

陸觀細數過自己在夢裏的一百零八種慘烈死法,他的嗓音一點兒起伏都沒有,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也沒被嚇醒過。”宋虔之脖子都紅了,耳朵發燙,陸觀還在揉他柔軟的耳垂,他在被子裏踹了陸觀一腳。

“我知道自己在做夢。知道是夢,就不會怕了,有時候我會仔細地看兵器捅穿我的身體,反正也不太痛,醒來的時候會半天回不過神。”

宋虔之靜靜地聽,他在想,他們兩個對對方的過去,知道得太少了,從相識就踩在一根蛛絲上,一不留神,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如果要死,起碼他得比他母親晚一些死,否則他娘會被宋家的人,欺負得很慘。

宋虔之眼神迷離起來,他有點累,閉上眼,下巴靠在陸觀肩膀上,呢喃一般地說出他夢見周婉心的牌位,被供奉在宋家的祠堂裏,寫著宋周氏。

“真要有那麽一天,我娘一定會很難受。”從小到大,宋虔之從別人的嘴裏,聽過太多他娘年輕時的事,“以前京城裏想要娶我娘的人,排出城都排不完。秦叔以為我不知道,他就很喜歡我娘,還有不少呢。”

“還好你不是個女子。”陸觀嘆道。

宋虔之楞了楞,才回過神,心情放松了些,嘴角翹起:“就不是女子,想嫁給我的姑娘也多得很。”

陸觀沒有說話,只是手臂一緊。

宋虔之急喘了一聲,整個人都被翻了一面,馬上就說不出話來了。

窗外不急不緩的風將綿綿不盡的春雨拋在房檐上,樹葉親密地與連成線的雨絲糾纏,細細的絲凝成雨滴,順著蛛網一般的綠葉脈絡,在葉尖聚成豆大的雨珠。

葉脊難承其重,終於無法挽回。

周先帶李宣帶得熟悉了,李宣也不再成天纏著宋虔之,宋虔之騎馬不舒服,陸觀說雇馬車,他非不肯坐。

到京城的那一天,艷陽高照,整座繁華莊嚴的城池,卻籠罩著死氣沈沈的陰霾。

城中擺攤的小販,比平日明顯少了一大半,茶攤、茶館、青樓、戲院這些魚龍混雜的處所,本是消息流動最快的地方,現在全都貼了封條。酒樓、客店門口都站著士兵把守,大門雖然開著,卻都門可羅雀。

進城的盤查也格外嚴格,幸而宋虔之此次出京帶上了秘書省的印,守將也是他認識的,只是多了不少生面孔。

宋虔之在京城長大,與禁軍統領也很熟,與守將閑話卻聽說禁軍統領已經換了。

於是進城後宋虔之沒有立刻進宮,而是找到兒時玩伴呂臨的家中,呂臨的父親原在吏部任職,呂臨十一歲喪父,被祖父養大,他的母親在他父親死後第五年,也是呂臨中武舉那一年上吊殉情。

敲開呂府的門,宋虔之四處一看,發現下人少了很多,整個院子裏一路走去,前後四進,見到的仆役不到十人。

呂臨住的院子,宋虔之是熟門熟路,才走到院門,一股蓋不住的酒味兒越來越濃。

宋虔之眉頭一擰。

他朝下人道:“我這幾位朋友,能不能帶到花廳坐一會。”

那下人是呂家的老仆,宋虔之他是認識的,恭恭敬敬地應了,把其餘人帶到別處去坐。

宋虔之走進呂臨住的小院,只見到石桌上躺著一個人,腰跨在石桌上,一條長腿屈起,蹬踏在石凳上,整個人向後仰著,像一張被廢棄的弓。

呂臨右手提起酒壇,酒液淅淅瀝瀝地往他大張的嘴裏淌,他整個人須發淩亂,喉結幾次滾動,朦朧中聽見有人叫他名字,側過頭去,窺見一個人影。

呂臨右手小指勾開面上礙事的亂發,分辨困難地緊緊皺起眉,待到想起來,眸中的疑惑似風吹亂雲散,向著宋虔之招手。

“什麽風把你吹來了……”話音未落,呂臨從石桌上滾了下去,酒壇在碎裂的響聲裏跌得四分五裂,他側臉貼地,地面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水還是酒。

宋虔之有點生氣了,走過去扯起呂臨的一條胳膊,按他的肩膀讓他在石凳上坐下。

婢女被一陣風似的沖進房的宋虔之嚇了一跳,畏畏縮縮站到門邊,低垂下頭,生怕被宋虔之發覺。

宋虔之直接沒看人,從木架上拿起一個銅盆,走到院子裏,咕嚕嚕搖上滿桶的水,裝滿木桶,提起就走到呂臨的面前。

呂臨虛開一條眼縫看宋虔之,他覺得日光刺眼,剛將一只手遮到臉上。

嘩的一聲水響。

兜頭的冷水刺激得呂臨險些窒息,這時節的井水,冷得像抖落了一桶碎冰渣在他臉上。

呂臨連聲呸,破口大罵道:“宋逐星,你出息了!連你呂哥都敢潑,你要殺了我啊?!”

宋虔之將袍襟一掀,上去就是一拳。

呂臨被這一拳打蒙了,眼前直冒金星,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接著第二拳已經來到面前,呂臨一把抓住襲到眼前的拳頭,松掌捉住宋虔之的手腕,向前一推,劃圈向右折去,腹部卻被宋虔之的膝蓋頂得五臟六腑俱皆錯位。

“孬種。”宋虔之冷漠地看呂臨皺成一團的臉。

呂臨一只眼睛腫得只有細細的一條縫能視物,他張嘴才要說話,喉嚨裏一股酸味沖上來,只得側身去吐。

宋虔之冷淡地在旁邊看他吐完。

呂臨吐得澀口的膽汁都流了一地,才被宋虔之從地上拽起來,他整個身子狠狠晃了晃,看見宋虔之擡手,以為又要挨揍,忙向後閃,腳底一滑,踩到自己吐出來的玩意兒,倒在地上,尾椎劇痛之下,呂臨臉色發白,再次站起來時,整個人都哆哆嗦嗦,還一身又酸又臭。

“你真回來了……”呂臨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他早聽說宋虔之去鎮北軍監軍,前一陣似乎是回來過,隨即又走了。前後一算,上次還是在宮裏中秋宴見過,之後就再沒見過。

年少時的友誼,各自領差之後,淡得也差不多了。

呂臨只能想到,宋虔之必是為他被免官一事而來。

“多謝你啊,還來看我。”

宋虔之冷哼一聲:“早知道你是這副樣子,我就不來了。你是不是在章靜居混久了,一臉腎虧。”

呂臨:“……我都被免官了,你還不能說兩句好話?”

“你要是今天在這兒喝死了,我有一車好話跟你說。”

呂臨黑著臉進去換衣服,順便洗了個澡,他本來醉得在木桶裏坐都坐不住,本來不想洗頭,一聞酸爽得他整個人都抖了三抖。呂臨的手在揉頭發,腦子也慢慢活過來了。

宋虔之回來了。

他想起來前一陣跟手下在宮外喝酒時,聽到的一個傳聞,說是周太後被軟禁在宮裏,劉赟的女兒當上皇後,李曄元的宰相也算做到頭了。

宋虔之回來做什麽?周太後一失勢,他連秘書省都別想待。

早年間呂臨和宋虔之玩得挺好,他知道宋虔之留在麟臺做皇帝的鷹犬,不過是為了他娘。他還問過宋虔之為什麽不去考科舉,宋虔之那一次喝醉了,連歌女坐在他的懷裏,他也忘了要推開。

“今上不會放心我堂堂正正做官,我爹也放心不了。只有我的手不幹凈,他們就都放心了,只有我在皇上面前得臉,我娘在宋家才能過兩天清凈日子。”

呂臨從桶裏出來,擦過一身的肌肉,他換了一身幹凈武袍,站在角房裏,突然,伏低身湊到窗戶邊看。

看見宋虔之一臉無聊地坐在不遠處廊下,手裏在拋一塊隨手撿的石頭玩。

那雙清澈靈秀的眼掃過來。

呂臨突然打了個抖,站得筆直,走了出去。

☆、劇變(貳)

宋虔之來找呂臨的態度很明確,要讓呂臨隨時做好準備,回禁軍去當統領。

呂臨聽了直笑,一手揉鼻子,掀起眼皮瞥宋虔之:“你以為這是上街買魚,你要買,就能有?劉赟回來了,禁軍統領換成了他的人,秦禹寧出面保我,第二天就被禦史找刺彈劾,險些挨一頓廷杖。”

“這不用你管,你做好準備就是了,別成天在家醉成一灘爛泥。”宋虔之皺著眉。

熾烈的陽光照得宋虔之的臉格外白,呂臨看得呆了一會,嘴角淡笑,扭過臉,拇指與食中二指互相搓弄,不無惆悵地嘆道:“逐星,你知道劉赟的女兒要做皇後了嗎?”

宋虔之看著呂臨,發覺呂臨右邊鬢角,生了十餘根白發,呂臨比他大四歲,比陸觀還要小一點兒。

“知道。”

“那你知道,當年朝中與周太傅作對的官員,現在都在何處嗎?”

宋虔之沒回答。

“其實都是一樣。”呂臨垂下頭,“當年的周家,現在的劉家,皇上召回劉赟,就是要用他拔除周太傅留下來的勢力和影響。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沒有人能夠算無遺策。”

“那你想做什麽?”宋虔之道。

呂臨長籲一口氣,苦笑道:“我能做什麽,要是皇上能念及這些年我們呂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就帶老頭子回靈州鄉下,種種地,他喜歡畫畫養個花鳥什麽的,釣釣魚,都隨他。”

宋虔之沒什麽表情地看到桌上還有一碟鹵花生,剝了兩顆出來吃,聽見呂臨在旁邊說他也要吃,讓宋虔之給他兩個花生,宋虔之沒理,冷冰冰地說:“南州行宮那事兒你還記得吧。”

呂臨手一僵,縮回來,脖子也縮進去,心虛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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